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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沈砚并肩倚在栏杆上,楼下的蝉鸣声裹挟着热浪往上翻涌,空气闷得就像被凝固了一般,连一丝风都没有。
远处的物业大楼高大雄伟,太阳洒在白色的瓷砖墙面上,反射着耀眼的光芒,一条马路,硬生生隔开着两个世界。坐在办公楼里吹着空调上班的人,永远不会懂的住在筒子楼里的人的苦,连生火做顿热饭都要看人脸色。
我盯着大人们渐渐走远的背影,指尖无意识的抠着栏杆,心里泛起一丝些微的期许。期许邻里抱团有用,期许物业能够通融,期许着这条巷子,能留住最后一点烟火底气。
沈砚看透我的心思,轻声补了一句:“不是我们理亏,是没钱没势,就没有话语权。”
他才十二岁,从小跟着母亲守着杂货铺,看的多了,就比同龄孩子成熟的多,早早看透了生活中最残酷的法则。
我微微张唇却没有说话,心底那点期许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身后屋内,林知阳睡得安稳,眉头舒展,毫无心事。他不用在意楼道能不能做饭,不用在意旁人的目光,不用自卑自己的出身,从小被全家偏爱,活得逍遥自在。
同样生于沿河巷,我和他,从一开始就活成两种模样。
“你不怕以后不能在楼道做饭吗?”我转头问沈砚。
他家同样住在筒子楼里,没有独立的厨房,也在楼道里生火做饭。
沈砚低头晃了晃杯子里的水,碧绿的叶片在水里轻轻打转,语气平淡地说:“我妈可以早起五点做饭,夜里八点开火,避开赵家人出入的时间就好。这样的日子,忍一忍,就过去了。”
又是忍。
从晨间退让,到午后隐忍,普通人解决问题的办法,难道永远只有退让迁就?
我心中烦闷,想起母亲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择菜,父亲要顶着烈日蹬车谋生,一家人已经够难了,为何还要不停妥协。
“你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里吗?”我鼓起勇气,问出藏在心中许久的问题。
沈砚抬头,目光扫过整栋破败的筒子楼,扫过巷口的参天梧桐,最后落回我的眼底,神色平静的说:“我妈身子弱,离不开我,我要守着她。去哪里都一样,心安就好。”
有人心向远方,有人守望故土。
那一刻我彻底明白,我和沈砚,本就是两类人。他接纳市井烟火,我厌恶市井卑微,生来所求,全然不同。
我们安静的靠着栏杆,不再说话,薄荷茶香混着热风,弥漫在两人之间。没有多余的寒暄,整个楼道里只剩蝉鸣,声声绵长。
足足过了两个时辰,太阳开始西落,巷口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去物业求情的邻里大人,回来了。
人人都垂着头,脚步轻浮,往日嗓门最大的王婶,此刻也垮着脸,眼中尽是憋屈,眼眶泛红。张伯攥着一页白纸,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,却也毫无用处。
不用开口说话,结局早已明了。
求情,失败了。
外婆走在人群中间,蒲扇垂在身侧,佝偻着背,平日里的从容早已褪去,剩下的只有满身的疲惫。她抬投望向二楼的我,轻轻摇了摇头。
物业最终发布了公告:为保障周边住户的居住环境,本周日起,所有人禁止在楼道中生火做饭。
赵家有钱有势,物业偏袒富人,一纸通知,碾碎了整个筒子楼住户的日常。
众人陆续上楼,楼道里满是叹息与牢骚。
“摆明了欺负我们没钱没势!赵家一句话,我们就要改变我们过了几十年的日子!”
“早上五点以前起床做早饭,晚上过了九点再生火做晚饭吧,只能这样了,别无它法。”
牢骚归牢骚,愤怒归愤怒,最后所有的人,还是只能选择妥协。
生活在底层的普通人,没有抗衡的资本,愤怒是廉价的,反抗是无力的,能做的只剩迁就,只有容忍。
外婆缓步走上二楼,抬手揉了揉眉心,走到我的身边,嗓音沙哑:“物业说了,我们在楼道里生火做饭,满巷子的油烟味,影响了别人,我们的联名请愿,不作数。”
我攥紧栏杆:“那家里以后做饭怎么办?”
“早晨四点起来生火做饭,赶在六点前收拾妥当。”外婆语气平静,“夜里你爸妈收工回来的晚,晚点生火,可以避开赵家出行的时间。”
为了别人的一句话,就要打乱自己的生活规律,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。
我喉间发堵,说不出话。
连自己煮一顿饭,都要如此小心翼翼,步步退让。
斜对门房门开了,沈砚母亲出来收拾晒干的薄荷叶,抬头看向外婆,轻声宽慰:“陈阿姨别烦心,各家凑一凑,买个小电煮锅,在屋内就可以插电煮饭,炒菜油烟也小。”
电煮锅耗电,电费又是一笔大的开销。
可是,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办法。
傍晚时分,母亲满身疲惫回家,听闻楼道禁止生火做饭,她站在楼道的灶台前,盯着熏黑的墙面,久久不语。
这方红砖灶台,是当年父亲亲手和泥搭建,一日三餐,四季寒暑,养活了一家四口。如今说不能用就不能用了。
她没有牢骚,只是沉默许久,抬手擦了一下眼眶,低声自语:“没事,我早起,我晚睡,总能吃上饭。”
父亲收车回家,听完事情始末,默默走到灶台边,摸了摸粗糙的红砖台面,半晌才开口道:“我后天去旧货市场,淘一个二手小电煮锅,耗电少,省电耐用。”
父母没有商量,没有争执,而是自然而然的选择退让忍耐。
天黑之前,整个筒子楼的大人,默契达成共识。
白日里严禁生火,晨昏偷着做饭,能忍则忍,安稳为先。
我坐在矮凳上,看着父母收拾灶台杂物,把灶台厨具用一块灰布盖住。晚风掠过楼道,少了往日烟火热气,多了几分冷清。
沈砚路过我家门口,在门口悄悄放下一包东西,快步离开。
是一小包薄荷糖。
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用铅笔写着:不必为难自己。
他看得懂我所有的难过与不甘,懂我共情家人的卑微,懂我身处市井的身不由己,从不劝慰我大道理,只用小小的温柔,抚平我片刻的委屈。
可细细的暖意,抵不过现实的难堪。
入夜,筒子楼早早安静下来,家家户户刻意降低声音,怕声音飘出巷子口,招惹了赵家的不满。
屋内,父母趴在桌边算账,买二手电煮锅的钱、交下个月的水电费、卫生费、给弟弟买夏秋季换季衣服的钱,一笔一笔,算得眉头紧锁。
我躺在下铺,窗外蝉鸣依旧,却再无楼道烟火相伴。
今天大人们妥协的模样,赵家居高临下的姿态,全部刻在心底。
外婆说不必厌恶市井,可市井带来的难堪、自卑、迁就,真实又刺骨。
沈砚可以心安留守,可我不行。
我不想一辈子,为了别人去迁就,为了安稳去看人脸色,为了家境出身去低头退让。
夜色渐浓,我的心里,出走的决心更加坚定。
我要好好学习,跳出这条巷子,跳出这任人拿捏的底层方寸之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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